2012年9月28日 星期五

世界十九


  最終,在所有的可能性裡,他成了一個美食家。他擁有最靈敏的鼻子與舌尖,及一個擅於支解的靈魂。他獲取所有想要的,食盡它們,蟲魚鳥獸和其他。那近乎霸道的姿態漸漸滲入他的核心,或者從他的核心滲透出來。在這段旅程的最後,他終於找到最吸引他的事物,他將它切成一片一片的,每天吃一點,還沒吃完的就先放回去。他其實有注意到那人的眼神,但因為自己已經被食慾佔滿,看到也就等於沒看到。無論如何,在最後的最後,他拿起即將消失在他嘴中的那片紅湛湛、薄到能透光的肉時,他遲疑了。但整顆心都被他吃掉的那人沒有。那人抱住他,安安穩穩地,一如故事的最初,在他耳邊說,沒關係,我愛你。他邊咀嚼邊流淚。


2012年8月5日 星期日

龍王潛西


  龍王潛西是名暴君。不,其實他不是,在他執政生涯中的每一個決定都有它的理由。當年龍王一日內三次易主,他不願看著自己的歷史像融雪一樣更迭。鳳凰欺人太甚,早在共一誕生之前,所有的龍都已和雷聲一起沉默相伴無數的時光。他們將一點一滴自那安靜的沉澱之中流瀉到這世上,有的早有的晚,所有的他們都已經存在了,只是有的仍在時間之外等待。每一條龍誕生到這世上的時候都會改變這世界一點點,也許是河流的渠道、花的顏色、早春降雨的時機。這就是歷史,潛西想,我就是歷史。鳳凰帶來時間,卻不願意紀錄時間,潛西感到自己的存在像是被一群晚到的高傲者摒棄。整個龍族背負從世界開始到滅亡的所有宿命,世界以比對任何人都沉重的姿勢壓在他們身上,他想,與其如此我不如為所欲為一點,如果一切都已經固定了(而又沒人在乎的話)。其實他不是暴君,他只是強硬了一點,帶著與所有人對抗的理由,以有史以來最年幼的王的頭銜登基。但再怎麼年幼他也已經要上千歲,在世界,以及其他人的眼中看來,多少是要替自己的行為負責的年紀。


2012年6月30日 星期六

世界十八


 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就變得非常容易感傷。但所有的一切並不是他所能選擇的,他與人群失散、爭吵、謊言與沉默短暫交錯。和所有的故事一樣這裡也有短暫的平和。他們笑,然後因為清醒而為來到這個世界而嘆息。他知道自己從來不擁有那個人,最終也只能結束於失去。他失去他。沒有人發現。他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就變得非常容易掉淚,可以為了每一件快樂與哀傷的事情哭,他認為那是因為自己以前都強忍住的緣故。他一直哭一直哭,終有一天他將自己哭乾了,變成一朵塑膠花,落在前往下一個城市的途中。


2012年6月7日 星期四

世界十七


  在每個分歧的路口,他都拔下一根頭髮化成一個自己,讓他去過他想要的生活。來到這個世界幾年之後,他就禿了,連身上的所有體毛都沒了,新長出來的,他也將它們拔下來,像踩到水的貓那樣抖抖腳,將它們留在別的地方。他有時會回去看他們。他會站得遠遠的,看著他們過著日常生活,從日初看到日落。他記得他們每一個,但沒有人記得他。他平靜而激動地走向每一個左方。他希望他們每一個人都幸福。有時他覺得自己就要掉淚,但在戰場上他不會。


2012年5月7日 星期一

世界十五


  進入世界的那一刻,他們因為撞擊的力道太強而暈了過去。沒有人看到那個畫面。他在夜裡醒來,發現自己獨自趴在森林裡堆滿了落葉的地上,四周安靜無聲,但他感覺得到有些什在看不見的地方。雖然仍有些暈眩,但他知道自己沒事,這次他不會死,隱然中感覺到的傷口正確實地癒合,即使速度非常緩慢。他的身體沉重,像一顆久未使用的打火石,喉頭苦澀。他試圖說話,但身體某處的齒輪沒有咬正,以致發不出聲音來。他起身,卻發現自己四肢著地。他想轉身,便甩過尾巴以保持平衡,慌亂中下意識喊了那個人的名字。那是他聽到自己說的最後一個字,知道自己為何說它,希望得到什麼回應,也知道那是什麼意思,雖然怎麼樣那聲音聽起來都只像是一聲怒吼。伴隨著吼聲,他感覺身體裡的某處開關被打開了,一用力,一道巨大的火燄便從他嘴裡噴灑出來,點燃了他腳前的樹木。黑暗中那些看不見的事物都騷動了起來,然後隨即也被他的火燄點燃。他開始瘋狂地找尋腦海中那個人的身影,但什麼都沒有發現,只有越來越多的火光將他所在的位置照得更亮,或更暗。他成了這個世界唯一的一頭龍。整座森林在幾個小時之後陷入火海,至今仍在燃燒,熱氣之中偶爾閃現他耿耿於懷的那些事。


2012年5月5日 星期六

世界十四


  進入這個世界之後,他就擁有三顆屬於自己的星星。它們恆久處於他正上方的天空中,除非以魔法掩蓋,否則即便白晝、陰雨,都有辦法可以看到。他成為了世界的中心,無可更改,像一頭豹無法改變牠的斑點。他陷入爭戰,抵抗來自四面八方的來客對他質疑、利用、奪取,因淺眠而顯得憂鬱,神經緊繃如蛛絲,或一只遇光的瞳孔。同時他也變得自大,多疑,居無定所,像即將滅絕的巨角鹿,在山崖暴雪以及自己的憤怒中穿行。直到他遇見那個人。他在他睡眠中到來,坐在營火旁靜靜地看他。他的能力在那個人身邊是無效的,夜空裡古老的星星們兀自替自己添柴,所有搜索他的人都失去目標,停了下來。於是,他重新作回一個正常人,在他身邊待了很長一段時間。


2012年4月7日 星期六

世界十三


  因為任務失誤,他被毫無章法爆炸開來的魔法彈到距離原本位置無窮遠的地方,和其他人失散了。應該是有其他人的,他想,否則他不會那麼想要回到某一個地方。他還認得大約的方向,只要看太陽以及星星的位置就知道了,雖然夜晚的天空已經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,但他還認得。「以前」不是指被魔法拋開之前,而是更遙遠的事。他是從別的地方來的,別的世界,他還有點模糊的印象,應該……否則不會有那種跟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覺。他知道這感覺總有一天會消失的,像逐漸殘亡的記憶。夏天,一塊牛油融化在砧板上,他不斷用手去沾食,最終弄得到處都髒兮兮的。他往某處前進,彷彿時間,他遇到了其他的人,和他們成為朋友,和其中一些戀愛。某些人離開,他試著讓自己固定下來。他感覺自己像一截不斷岔開的樹枝,不斷被賦予新的人生,有許多過去沉積在他的身體裡。他想著總有一天要找到那些人,然後他們終於會了解自己耿耿於懷的到底是什麼。也許再一天他會記起從前的那個世界,想起那些他已經不再使用的語言,他希望自己已經準備好面對那一切。


俄羅斯人

  那天半夜一點載了一個從俄羅斯來的男人。   不高,但身型結實,髮流像梵谷的畫那樣亂成一團,路燈一照似乎還閃出許多種顏色。   留了一臉青苔似的落腮鬍。應該也是梵谷的青苔。   「Куда?」我生硬地問他。   他剛關上車門,轉過頭來,如預期一般地表現出訝異。我沒回頭...